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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执子之手 |
|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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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我来例 假了,第一个知道这件事情的不是别人,正是和我已经形同陌路的赵小天。 我有一本上了锁的日记,那里面记着我值得纪念的每一个日子。我常希望所有值得纪念的事情都发生在某个特别的日子,可让我遗憾的是我第一次来例假的那天和这一年中的其余的364天相比,并没有特别出彩的地方。 那天,我穿了一条黑底白花的棉布裙子,裙子的长度正好到膝盖上5厘米。这裙子是爸爸去上海出差的时候带回来的,裙子下摆有两层,每一层都镶了白色的花边,穿在身上转个圈,活像只起舞的花蝴蝶。我很喜欢这裙子的样式和质感,柔软的棉布搭配上白色的海军领棉布衬衫,穿在身上舒服极了。 中午在食堂吃过午饭后,我象平常那样沿着石板路回到教室。夏天的中午沉闷不已,教室里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不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我趴在桌上,没过多久就睡着了。我做了个热呼呼的梦,醒来之后,发现压在屁股下的裙子变得黏黏的,我没有多想,把裙子转了一下,这裙子是不分正反面的。可过了一会儿,我立马觉得不对劲了。身体里有一股热热的东西似乎正从大腿 根部往下流,这种感觉很奇怪,我从未曾有过。我看了看周围,教室里的同学大多趴在桌上睡觉。我屏住呼吸,把手从裙子下摆处伸到大腿根处,探了一下,湿湿的,伸出来一看,手指上染着的分明是血,红艳艳,象玫瑰花的汁水一样的血液。我脑袋轰地一声蒙了,心里迅速地串起一股冰冷的恐惧,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病了。我害怕生病,每次生病我都觉得自己再也好不了了。这次也一样,鲜红的血汩汩地从我的体内往外流,我不知道我身上有多少血,我想血要是流光了人就该死了吧…… 血很快染红了裙子上的小白花,可因为裙子的底色是黑色的,所以看起来并不会十分明显。我有些手足无措,过了一会儿,我回过神抓起书包往校门口跑。我要回家,我要问奶奶我到底怎么了。 裙子沉甸甸的,因为加入了生命的重量,所以无法随风起舞。我无心顾及这些,只是一个劲地奔跑。血流得更急了,我不知道它会不会滴到路上,不过即便有,应该也会很快被太阳晒干。太阳是如此的毒辣,人都快被蒸发,更何况只是几滴血。 刚出校门口,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我回头一看,居然是赵小天。他低头看了看地面,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停下脚步,我们已经两年没有说话,我不知道他忽然找我是为了什么。 “上车,我载你回去。”赵小天跟了上来,看着街上匆匆而过的几个行人,沉沉地开了口。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可以。”我咬了咬嘴唇,为什么赵小天总是在我最不愿被人看见的时候出现?为什么他不能让我一个人独自去面对这些?为什么他总要看到我最胆小最狼狈的一面他才满足? “太远了,你现在这样怎么走回去?”赵小天瞪了我一眼,一副了然的样子。 “我说过,我一个人可以走回去。”我不甘示弱地白了他一眼,倔强地说。 “你知不知道你来那个了?”赵小天忽然咧开嘴,有些玩世不恭地盯着我问。 “那个?哪个?”我愣了愣,有些摸不着北。 “月经、例假、大姨妈!”赵小天翻了个白眼,一副受不了我的样子:“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不用你管。”我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涌,我决定从这一刻起要开始痛恨赵小天,他怎么能这么说我?他怎么能把女孩子那么隐私的事情随便挂在嘴上。我捂着涨红的脸低头往前跑,赵小天这下流胚子,我觉得他的眼光似乎已经透过那层贴身的棉布巡遍我的全身,我就象服装店里被剥去衣服的塑料模特,全身的伤口都敞露在阳光下任人观赏。 赵小天蹬着脚踏车追上来,一把拉过我的手,熟练地把我按在他的后架上,不由分说载着我飞快往前骑。 “啊——”我惊叫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我们已经象一阵旋风刮过我每天要走两次的建设路。 “赵小天,你放我下来,你这个疯子,下流胚子。”我一手抓住车后架,一手不停地捶打着赵小天宽阔而坚硬的背:“你要是再不停下来,我要跳车了。” “我不停,你要不怕就跳好了,随便你。”赵小天不但没停,反而骑得更快了,他还一边骑一边哼着歌,摆明一副笃定我不敢跳的样子。 看着他俨然一副胜利者的模样,我心里无名火直冒。我承认我害怕,可我不能让他看扁了,我不能让他那么得意。我闭上眼睛,不顾一切豁出去跳下车,只听“咯吱”一声,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我咬紧牙关,冷汗直冒。 赵小天终于停下来了。不,确切点说,他是丢下车子就跑到我身边,刚才得意的样子一扫而空。此刻的他拧紧眉头,胸部一起一伏,嘴巴一张一合地吐着气,活像一只被扔在沙滩上的鱼。 “林浅浅,你是疯了吗?”赵小天重重地捏着我的脚踝,我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放手,好疼。” “你还知道疼啊?我以为你这大英雄不是肉做的,不会疼呢。”赵小天气得双眼通红,他似乎有满肚子的话想骂我,最后还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扶着我往自行车躺着的地方走去。 “放手,我不要你假好心,我自己会走。”我龇牙咧嘴地囔着,虽然我心里清楚以我现在的情况是绝对走不了的,可我就是不想在赵小天面前示弱。 “林浅浅,你要是再逞强,信不信我真的把你丢在这里?”赵小天一边小心翼翼地把我整个人的重心放在他身上,一边恶狠狠地说。 “你会吗?”我露出狡猾的微笑反问道。 “你……”赵小天竭尽所能地瞪了我一眼,一手拉起自行车,然后小心地把我放在车后架上。 我没有答话,我知道在刚才那个回合中,我已经赢了。可赵小天又不是我的敌人,赢了他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我的脚踝疼得越发厉害了,体内的血还在不折不扣地流着。赵小天的衬衫下摆被风吹起,正好贴着我的脸颊,我的鼻翼之间顿时充满了他那夹着汗味的体味。和一凡那种干净的味道不同,赵小天身上的味道粗犷狂野,就像一股破坏力极强的龙卷风,所过之地,寸草不留…… |
| # posted by 第六根手指 @ 2005-01-12 09:11 评论(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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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面其实很宽阔的,可是我只拍到一点点:) |
| # posted by 第六根手指 @ 2004-09-06 09:21 评论(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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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雨前的草绿得很 |
| # posted by 第六根手指 @ 2004-09-06 09:12 评论(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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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堂的门票 |
| 2004-9-1 星期三(Wednesday) 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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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人要来到这个世上不容易,要离开也一样不容易。 我最终还是没有见到哥哥。这都是菩萨显灵的缘故。在我生命日益脆弱的时候,奶奶每天去庙里向菩萨磕头。在磕到额上皱褶发红的时候,她的诚心终于感动了菩萨。菩萨赐给奶奶一道符,要奶奶每天在我身上拂过三十次,然后把符烧成灰和着水让我喝下去。师太说菩萨的符很灵的,七天就能好。 那道符是用黄色的薄纸制成的,上面画着一些奇怪的红色图案。奶奶每天中午都拿着它轻轻拂过我的额头我的脸,然后顺着我那细细的脖子来到我平平的胸,接着走过我往下瘪的肚子,来到我无力的腿,最后又逆着回到额头,奶奶说这样才算是一次。她在做这个的时候动作很慢,口中念念有词,好像想把霸占着我身体的魔鬼赶跑一样。拂完十五次之后,奶奶会把手洗净,用虔诚把符烧成灰,然后放进一块雕花瓷碗里,冲入开水,用筷子搅拌一下,小心地端到我床前,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喂我。 我对于这道符其实并不是很信,对于自己能不能好也不是很在意。有时候,我觉得要是就这样离开这个世界去哥哥那里也挺好的。可我后来居然真的慢慢地好了起来,七天后我已经能下床了,十天过后我已经能象以前那样在院子里自己玩了。 我大病一场没有死成。病好的那天,我再次跟着奶奶去庙里,奶奶买了一堆的水果,说要去好好地供着菩萨,感谢她显灵救了我。 从小院到巷尾的路既没有缩水,也没有变长,还是只有九百八十七步。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善变的东西在伤害着我们,例如誓言;也有很多不变的东西在受伤后安慰着我们,例如这条小巷和那座小庙。 这一场持续了一个多月的高烧终于烧掉了一凡的誓言,我从不知道他那过期的誓言竟然那么坚韧,坚韧到惊动了死神。不过,所幸,在我遗弃了菩萨的时候,她并没有遗弃我,否则我只能随着那动听的誓言化蝶而去。 从那以后,我还是每天清晨都和奶奶去庙里,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一凡没有来过,我也没有等过他,我更没有在死神面前走过一遭,我努力让自己还原到原来的浅浅,就像走了一圈之后又回到原点。 可走了一圈之后再回到原点,和最初站在原点的时候,真的没有不同吗?我不敢深想,我宁愿自己只是个什么都未曾启蒙的孩子。 |
| # posted by 第六根手指 @ 2004-09-01 22:52 评论(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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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在没有去庙里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有见过阳光。不过从奶奶每天的絮叨中,我知道了阳光已经暖了又变冷。这个春季好长。我穿的衣服已经从长袖变成短袖,最后又变成了长袖,可一凡说要来看我的那个夏天却一直没到。 那天我缠着奶奶去买西瓜的时候,街上的西瓜没了。卖瓜的人说,今年最后一季西瓜都卖完了。 我木然地跟在奶奶背后,我第一次在走路的时候没有数自己的步子。我走累了。就算积累再多的步子又怎样?能走到永远吗?就算走到永远又怎样?一凡会在那里等我吗?不会的,他忘了我了。他说过夏天要来看浅浅的,可阳光都凉了西瓜都谢了,他却还没有来。我宁愿他是忘了,忘了总比记得却不能来要强。 “奶奶,你说大人是不是老喜欢对小孩说话不算数啊?”我忍不住问奶奶。 “也不能算说话不算数,大人有时候说话是哄小孩的。”奶奶说 “哄是不是就是不当真啊?”我问。 “哄就是当时说着让你高兴高兴,很多话过后你就忘了。”奶奶说。 我低着头,不再说话。 一凡是哄我的吧?为什么要哄我呢?我早说过我已经不是小孩了,为什么他还要这么哄我?我会当真的。现在该怎么办好呢?该把当真的话当做笑话忘了吧。 我的心越来越重,可我的脚步却越来越轻。我想我病了,在很早以前就病了,病从心里发起,过了这么久才渗出来。我很难受,我不知道我的心是不是烂掉了。原来奶奶是对的,没有妈妈的孩子离开菩萨的保佑怎么可能健康长大?我原以为离开菩萨就能等到一凡,可除了等来一场大病之外,那个夏天我什么都没有等到。 那场病来得那么汹涌。我的身体每天都滚烫滚烫的,打针吃药都没用,脑袋也昏昏沉沉的,很多影像在我心里晃阿晃,晃得我呕得心都要掉出来。我没办法下床,看着日益消瘦背对着我抹眼泪的奶奶,我在想自己是不是快死了。 这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离死亡这么近,可奇怪的是,我并不害怕。死神带着紫色面纱,面纱边漏出一丝迷人的微笑。他拿着一朵美丽的玫瑰和一罐五彩的糖果慢慢向我走来,我知道他在诱惑着我,妈妈和哥哥站在他的黑袍背后…… 我真想随他去,不是为了玫瑰和糖果,是为了哥哥。我好冷,哥哥那里一定很温暖。我闭上眼睛,身体轻飘飘的,耳边隐约听到死神得逞的笑声。我不在乎,我只想去见哥哥,和一凡一样干净的哥哥。 耳边好吵,除了死神之外,我还听到了奶奶的哭声。奶奶从未哭得如此的伤心,我很想叫奶奶不要哭,可我用尽全身力气也只能抬起一根病怏怏的食指,从嘴里挤出几个不成音的字眼…… |
| # posted by 第六根手指 @ 2004-09-01 22:51 评论(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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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一凡走后的小庙和原来相比并没有什么不同。台阶还是那些台阶。香炉还是那个香炉。供桌还是那张供桌。菩萨还是那尊菩萨。就连阳光射进小庙的角度似乎都和原来一样。我还是象以前那样等奶奶上完香之后,乖巧地跪在蒲团上。 眼前的世界看起来和原来没有分毫的偏离,可在我心里,这座小庙,这条小巷,都变了。它们的身上沾染了一凡的味道,别人或许闻不出来,但我不用深呼吸都能在我那小小的世界里闻到他的味道。 这味道象清晨露珠还未干的小草般干净,闻起来全身痒痒的,痒的我无法专心跪在菩萨面前。它在我心里调皮地钻来钻去,扰得我忘了每天都要对菩萨说的话。我每天跪在这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该求什么呢?说实话,我最想要一张和一凡一样的门票,可这求菩萨也没用,所以我现在什么都不求。 我闭着眼睛跪在那里,只是为了和一凡在一起。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奶奶不知道,菩萨不知道,她们都看不见他,他只在我和他两个人的庙里 每天跪完菩萨和奶奶一起回家的时候,我都觉得很快乐。我小心地把这种快乐藏在心里,要是实在藏不下了,我就低着头走路,看着自己的脚尖,装作在很用心地数自己的脚步。 奶奶已经习惯我这样的犯傻,所以她不会太在意。不知为什么,我很害怕被奶奶知道我心里那些关于一凡的秘密。一凡是个基督教徒,而我和奶奶则是天天都要拜菩萨。每次想到这里,我的心都会象被人一把揪起来一样的难受。 我越来越不想去庙里了,虽然我还不知道该如何摆脱它,可总有一天,我一定要摆脱它。为了做一凡的新娘,也为了见到妈妈和哥哥,我不再要求菩萨保佑我健康长大。我以前虽然一直求着这个,可我并不知道健康长大后能干嘛,难道还是天天跪在这里吗?或是象奶奶一样天天从巷头走到巷尾?我不是奶奶,这些都无法让我满足。在我会做梦之后,在我知道世界上还有天堂之后,这些怎能让我满足?我要跟一凡走的,他说过会带我走的,我总要离开菩萨的,即便离开她之后再也没有人会保佑我。 我每天开始赖床,以各种理由各种姿势紧紧地赖在床上。一开始,奶奶还会在我耳边叫唤,可久了之后她便也不再唤我了。我躺在阴暗晒不到太阳的屋子里,偷偷看着奶奶收拾好东西,小心地带上门,颤巍巍地走了。她那畸形的小鞋敲在无人做伴的石板路上显得格外的凄凉。我有些不忍再听,闭上眼睛,把还遗留着奶奶体温的被子蒙在头上。我有些舍不得,不过不是舍不得小庙,而是舍不得那庙里的阳光。没有阳光,春天也让人觉得寒冷。 我变得很喜欢睡觉。奶奶说,那是春困,可我知道不是。很多时候,我都是强迫自己睡着。一凡说夏天会来看我。可从春天到夏天的每天都那么长,如果不睡觉,等待将变得枯燥难耐。我睡觉的时候时常会做梦,奶奶说我经常睡着睡着就咯咯地笑起来。我很羡慕睡梦中的自己,她听起来是那么的快乐。她是她那个世界的主宰,而我只是小巷里一个除了眼巴巴地等待之外什么都不能做的小孩。 |
| # posted by 第六根手指 @ 2004-09-01 22:50 评论(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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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一凡走的那天傍晚,我和奶奶吵架了。 我从不知道奶奶看起来干瘪得象树皮的嗓子居然能发出那么大的声音。当然了,让我惊讶的还原不止这个。我揭开了奶奶咽在肚子里准备带到另一个世界的真相,而这一切只是因为我说了一句话。 我记得我说这句话的每一个细节,周围的每一滴声响。不仅今天记得,明天也记得,后天,大后天,甚至这辈子我都会记得。 我找到奶奶的时候,她正在厨房里切菜。她以为我病了,因为我一直睡到中午才起来。我吃完午饭以后,就一直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托着腮帮。我在思考。当然了,奶奶可能不这么想。她看我呆呆的样子,过来摸摸我的额头,问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摇摇头。我只是在想我要怎样才能自己拥有一张天堂的门票。这对我很重要,我不喜欢在思考的时候被人打扰。 拖了一个下午的腮帮,直到脸颊印上了手指的纹路,我才搬起凳子回屋里。我找到奶奶,告诉她,我要做基督教徒。我记得一凡说过,善良的基督教徒死后可以去天堂。 不行。奶奶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我。她和我一直相依为命,我们从来没有过这么没得商量的时候。 为什么不行?我倔强地问。 不行就是不行,没有为什么。如果你还要奶奶,就不能去当什么基督教徒。 奶奶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咬牙切齿的感觉,她手里的刀看着更重了,剁在砧板上发出厚实的不满。 可是我想去天堂,不是基督教徒去不了。 浅浅,你要听话,不能象你妈那样。 我愣了一下。这是我第二次从奶奶嘴里听到“妈妈”这个字眼。因为从小妈妈就不在,所以也就慢慢习惯了没有妈妈的日子。我从未想过去深究妈妈到底去了哪里。我也未曾问过妈妈会不会回来,什么时候回来。对于这个名词,对于这个带我来到这个世界却未曾照顾过我一天的女人,我没有任何的概念。我说不上爱她也说不上不爱她。可我知道,奶奶一直都不愿提到她。 我不知道奶奶到底有多厌恶我成为基督教徒,厌恶到了让她不得不提起我的妈妈。 奶奶,你说我妈妈怎么了?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一字一句地问出这句话。说到妈妈这个词的时候,我有些不自在,或许这个词语我几乎没用过的缘故吧。 奶奶没有抬起头,她手里的刀慢了下来,可刀锋切过那堆翠绿的声音却更为的尖锐了。 正当我以为奶奶会象原来那样避开这个话题的时候,她却缓缓地开了口,声音苍老而悲伤。 浅浅,我原本想一辈子都不告诉你的。我原以为天天求菩萨保佑,你就会平安长大的。这都是命啊,拗不过的命啊。 奶奶终于放下了她手上的刀,她看起来虚弱极了。说到“命”这个字的时候,她象全身力气都被掏空了一样。我上前一步,搀住了她的手臂,搬了块凳子让她坐下。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开始说起我那未曾谋面的妈妈。 浅浅,你妈妈是个基督教徒。她嫁给你爸爸的时候,我不知道这个,不然我是不会答应的。我们家祖祖辈辈都信佛,怎么能娶一个信基督的媳妇呢?可我那个时候不知道啊,我直到你爸爸和你妈妈有了你之后,我才知道这个事情。可是,那已经太晚了。我原本不和你爸爸住一起的,你妈妈怀孕后没人照顾,我才过来的。她那个时候肚子很大,可每星期却还坚持要去教堂做礼拜,我怎么说她都不听。我提心吊胆的,老觉得会出事。每次你妈妈去礼拜的时候,我都跟着她,只有那天没有。那天是你爷爷的忌日,我要回去他墓前烧点纸给他。我出门的时候眼皮一直在跳,总觉得很不安心。你妈妈那个时候已经怀孕八个月了,我原本让她那礼拜不要去教堂的,她答应了我,可后来她还是去了。在回来的路上,她被人撞了一下,摔倒了,流了很多的血,被人送到医院…… 奶奶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有些哽咽,气也喘得急了起来。我隐约能感觉到后面不是什么好事,可我还是希望奶奶继续说下去。不管怎样,我该知道这一切。 奶奶,后来呢?我咬着嘴唇,轻声地问。 后来你妈妈早产了,三条人命啊,除了你被医生从死神那里抢救回来之外,你妈妈,还有你那双胞胎哥哥,全都死了。 我呆住了。我不知道该怎样反应才算正常。我甚至不知道奶奶说的这些是不是别人的故事。我宁愿她说的只是别人的故事。我的妈妈没有死,她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和哥哥一起去了很远的地方。 浅浅。 奶奶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好像生怕我马上就会消失了一样。她的声音离我很遥远,真的很远,远得我都有些听不真切。我的身体越来越轻,似乎已经飘了起来。我闭上眼睛,飘吧,飘吧,飘到妈妈那里去,飘去看看我那既幸福又可怜的哥哥。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爸爸从小就不怎么喜欢我,他怎么可能喜欢我,他不仅不喜欢我,他也不喜欢哥哥吧。只是因为哥哥还来不及让他讨厌就已经走了,把我留在这个世界,让我面对这一切。我们这两个贯上他姓氏的子女,使得他和他的爱人天人永隔,他没有恨我已经是很宽容了。 哥哥,我不知道我的哥哥长什么样子。想必一定长得相当好看吧。他的眼睛该是很干净的,他的手该是又厚又暖但不会出汗的,就像一凡那样。我喜欢干净的男孩子,我也喜欢哥哥,所以他一定是长着一副干净的样子。 不知为什么,说起哥哥这个字眼,我心里会觉得很亲切,亲切得好像他从未离开,只是一直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保护着我。 我知道,那个我看不见的地方,就是天堂。 一凡说,天堂很美。不知道哥哥和妈妈住的地方有没有温暖的阳光,不知道他们的门前有没有鸟语花香,不知道他们的心里是不是还藏着爱和希望。 不知道,这些我都不知道。我知道做不成基督教徒了。就算跪在菩萨面前一世,我也求不来那张神圣的门票。还会我有一凡,他说过会带着我去天堂。 我已经计划好了。到了那里,我一定要带着一凡去看哥哥。他们干净得如此相似,哥哥一定会喜欢一凡的,就像我一样。 |
| # posted by 第六根手指 @ 2004-08-31 22:42 评论(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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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这个冬天我学会了三个字:一、凡、浅。之所以从数也数不清的汉字中挑出它们三个,是因为它们可以组合起来成一凡和我的名字。 我每天都和一凡在一起,虽然我只学会了三个字,但这足以让我们每天都能见面。 我每见一凡一次就在小院的墙壁上划上一横。每一横都代表着两个九百八十九步。随着墙壁的横越来越多,我和一凡一起走过的路也越来越多,可这还不足以让我们走到永远,我们谁也不知道永远有多远。 冬天越来越冷,冷得太阳都被冻僵。这个时候,一凡的掌心是全世界最温暖的地方。我堵住耳朵蜷起身子躲在一凡的手心,直到听不见春天一步步逼进的脚步声。 其实我也不是听不到,我只是不愿听到。冬天走了,一凡也得走了。可我除了每天和他玩到天黑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呢?该来的会来,该走的总要走,谁也挡不住四季变迁的脚步。一凡不行,我就更不行。 不管我多不愿意,一凡离去的日子却越走越近。正月十五那天,一凡终于在我去庙里找他的时候告诉我,明天他就要走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并没有太多的难过。为了他离去的这一天,我已经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我的难过早已平摊在和他在一起的每一个日子里,摊在小院墙壁上那深浅不一的横划里,摊在我走向永远的每一个脚印里。站在他面前的我,难过只有那些的几百几千分之一,可就算只有这一点也足以让我想把全部的珍珠都留在他心里,让他带走,带到那我从未去过的城市里。 我跪在蒲团上无声地掉着眼泪,我的眼睛就象一汪泉眼,里面有着流不尽的清澈。 “浅浅,你别哭了。乖,我开学了,等暑假我再来看你。”一凡一手牵着我的手,一手在我脸颊上摩挲,为我拭去那无底的泪水。 “你真的会再来吗?”我带着哭腔,哽咽地问。 “会的。我答应浅浅的事情,我一定会做到。”一凡的手把我的脸磨得很热,泪水的温度却没有随之升高。我想起那天一凡说他会在庙里等我,可他没有。誓言总是火热,泪水总是冰冷。即便如此,我仍然愿意相信他说的话,他不是别人,他是住在我心里的那个一凡。 “一凡,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浅浅。” 我忍不住对一凡说出藏在心里的心事。虽然我不知道一凡说的喜欢和我说的喜欢是不是同一种,但对于他的回应,我还是感到伤心的欢喜。 “一凡,你走了之后,我又只有剩下一个人了。晚上来庙里,我会害怕。” “浅浅,我不在的时候晚上不要一个人出来。” “我想你的时候,会去庙里看看。” “傻孩子,不要害怕。我会回来看你的,我答应过你的。” “我真想跟你一起走,我想和你在一起。” “你还小,等你长大之后我们才能在一起。” 我很想告诉一凡,我已经长大了,可我知道,一凡是不会当真的。谁也不会把一个孩子的认真当真,可是孩子却把所有人的认真不认真都当真。 “一直在一起吗?” “是的,一直在一起。” “那我要做一凡的新娘子。” “好,就让浅浅做一凡的新娘子。” “要和一凡一起变成老公公老婆婆。” “好,一起变成老公公老婆婆,然后去天堂。” “天堂?天堂是哪里?” “天堂是善良的基督教徒死后去的地方,那里有着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不是所有人都能去那里,要去得有门票才行。” “一凡是基督教徒?” “是的。” “那我呢?我是不是?” “浅浅不是,不过没有关系。我有门票,我会分给你一半,我会带着白发苍苍的浅浅去天堂的。”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着比永远更难以到达的地方,这个地方叫天堂。我不知道天堂的门票长什么样子,可我相信一凡的手里一定有着这样一张神圣的通行证。他说了,只要他能上天堂,他一定会带着我。 第二天,我睡得很晚,奶奶怎么叫,我都不愿醒来。 我不愿去那座没有一凡的庙宇,至少今天不愿意。我在努力的做梦,梦里一片纯白,一凡在梦的深处等我。他指着一处我看不清的地方说,那里就是天堂。 我背着我积累的脚步,使劲往前赶,可怎么都赶不到一凡站着的地方。 原来他站着的地方就是天堂,我没有门票永远无法到达的天堂。 |
| # posted by 第六根手指 @ 2004-08-31 08:31 评论(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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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从我家的小院到庙里的这条路似乎变短了,短了九步,只剩下九百七十八步。 奶奶在我后面气喘吁吁地迈着小脚追着我,我真是不中疼的孩子,我光想着一凡眼看就忘了奶奶了。 我有些内疚,在庙前的第二级台阶上站住了。我真希望奶奶走快点,可我不敢说。毕竟,奶奶的脚是那么的小。 奶奶象照例从袋子里拿出一炷香,点上。她混浊的眼睛凝视着神龛里的菩萨,嘴里念着念着,脸上慢慢有了点残弱的光。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来到那块跪了一世却始终不属于她的蒲团跟前,双腿缓慢地弯曲,跪下,双手合十,然后闭上眼睛,嘴里继续着让她心安的念叨。 奶奶没有看我,她知道我就跪在她旁边,和往常一样。 可我怎么可能和往常一样? 我在菩萨面前东张西望,今天来庙里,我还没认真看过菩萨一眼,希望她不会因此而怪罪于我。我想她不会的,她如果真的是灵验的菩萨,那她该知道我已经不是小女孩了。我是个少女,我在找我喜欢的男人。菩萨知道,他叫一凡。 一凡不在。他说过他会在庙里等我,可是他没有。 我一步都不敢走,跪得脚都麻了。我不知道他会从哪个方向出现,我眼巴巴地四处张望。我已经象只被誓言遗弃的小狗一般可怜,可他还是没有来。 他是忘了浅浅吗?可他拉过浅浅的手,他的手心还留着浅浅的温度,他的心里留着浅浅最爱惜的珍珠,他怎么会忘了呢?一定不会的。他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不能来了。 奶奶又睁开了眼睛了,我知道我们该走了。我终归不能在这里等他到来。我已经长大了,可奶奶不知道。她眼里的我永远是长不大的小孩,虽然她每天都在求菩萨保佑我快快长大。 我顺从地跟着奶奶离开那满载希望的蒲团,天知道我有多不想离开它。我想求奶奶让我跪在这里,一直跪在这里,可我无法怎么开口。没有人能理解一个四岁的女孩的心事,没有人知道她的心里藏着一个男人。她爱着他,她愿意把这种因离开蒲团而欲流泪的感情称为爱。谁也不能说这不是,谁也不能。爱在一百个人眼里就长着一百种样子,只要她愿意相信,那就是爱情。 是的,这是爱情。当我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奶奶已经挪动着小脚走出阳光走入她熟悉的那片幽深。看着她模糊的背影,我无法想像奶奶像我这么大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是否也像我这样为见不到自己爱的男人而哭泣,是否也像我这样羞涩而坦然地把爱挂在心里。 我慢腾腾地跟在奶奶背后,低着头,珍珠一颗颗地掉在地上,看着它们被沥青的石板吞噬,我心里竟然觉得有些解气。掉吧,都掉了吧,既然没人珍惜,那就都掉了吧。 我踩着泪水的痕迹重重地走着自己的路,在我走到第六百三十九步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浅浅。 是的。我没有听错,那是我的名字。 我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珍珠滑落的轨迹。我是故意的,我留着誓言陨落的轨迹,只因为我知道喊我的男人是一凡。天知道他为什么总要到我把最珍贵的东西都淘空的时候才出现。 奶奶回过头,她朝一凡笑了笑,她是个慈祥的老人。 “你认识浅浅?”她问一凡。 “是的,奶奶。我是庙里师太的外孙,昨天是我送浅浅回家的,我叫一凡。” 我的脸开始发胀,头皮也开始发麻。一凡为什么要把我们之间的事情告诉奶奶?这是我和他的事情,我不想让别人知道,哪怕是奶奶。这念头一冒出来的时候,我不禁打了一个冷战,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私。我曾说过长大后要买最好的东西给奶奶,哪怕我没得吃,也不能让奶奶饿着。我以为我可以和奶奶分享一切,可我做不到。我和一凡的点滴都是无法分享的,它们是我的宝,锁在心里最深处的宝。 “哦,那谢谢你啦。”奶奶并没有多问昨天的事情,只是向一凡道谢。 “奶奶,我想和一凡玩一会儿,他昨天说要教我写字。”我撒了一个谎,这是我第一次向奶奶撒谎,但我并不觉得愧疚。或许每个人长大后都会撒谎,这是人的本能。 “要去就去吧,早点回来就是啦。要乖一些,听一凡哥哥的话。”奶奶摸了摸我的头,帮我整了整大衣,拢了拢我那有些发黄的头发。 “嗯,知道了。”我用力点了点头,压抑着心里就要飞出来的快乐。 “奶奶放心吧,我会送浅浅回来的。”一凡笑着对奶奶说。 “那浅浅就麻烦你了。” 奶奶走了,我看着她的小脚艰难地支撑着她日益苍老的身躯愈行愈远。终于消失在我家那爬满藤蔓的院落。 巷子很静,终于只剩下我和一凡两个人了。 我搓着手,握成橄榄形,罩在嘴上,不停地呼着热气。我不知道我的手该放哪里,只好夸大这早已习惯的寒冷。 一凡看着就拉过我的手,象昨晚那样,只不过这次他牵的是我的左手。 我们朝小庙走去,那里是这条巷子唯一可以感觉到阳光的地方。 “六百三十八步。一凡,我们走了六百三十八步。”在到小庙的台阶下的时候,我忽然冒出一句。 “浅浅,你真是个奇怪的小孩,我第一次看到人每次走路都数着自己的步子。”一凡拍拍我的脸,笑着说。 “我在算一个人一辈子可以走多少步。”我说。 “为什么要算这个呢?”他问。 “因为要积累。”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积累?”一凡蹲在我面前,看起来和我一般高。 “是的,要积累很多很多的步子,才能走到永远。”我终于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不知道他的眼里有没有藏着我懵懂中渴求的永远。 “浅浅,你真的只有四岁吗?”他盯着我的眼睛,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着我,象看一个女人一样看着我。 我醉了,醉在他无际的深邃里,冷清的小巷红晕纷飞,染红了我那因爱而苍老的冬季。 |
| # posted by 第六根手指 @ 2004-08-31 08:30 评论(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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